「瑜伽」等於「梵我合一」？回到梵語論書，還原「瑜伽」的本來面目
- Luke Gibson（齊哲睦）
- 3月24日
- 讀畢需時 5 分鐘
很多人看到「瑜伽」二字，腦中浮現的往往是瑜伽墊上的各種伸展與體位練習——也就是以促進身體健康為目的的現代「體位瑜伽」（英 postural yoga）。不少人或許也知道，「瑜伽」背後還蘊含著更深層的精神意義；然而，多數人的理解，仍主要停留在印度教的語境之中，並普遍將「瑜伽」理解為「我」（ātman，真我）與「梵」（brahman，宇宙本體）的「結合」，意味「梵我一如」的境界。但古代梵語典籍究竟如何闡釋這個詞的本義呢？
「瑜伽」是梵語 yoga 的音譯。這個名詞與大部分梵語名詞一樣，是由某個動詞字根（即動詞的基本形態）衍生而來。要準確理解這類梵語衍生名詞的含義，往往需要追溯其所依據的動詞字根語義。
就 yoga 而言，是由動詞字根 √yuj 衍生的（√為表示梵語動詞字根的現代符號）。關於梵語動詞字根基本含義的最權威典籍，是梵語傳統語法學所保存的《界讀》（Dhātupāṭha，約公元前5至2世紀）。此書將梵語動詞字根逐一列出，並為每一字根標示其基本意義。
在《界讀》中，列出√yuj 如下三種含義：
yuja samādhau |「字根 √yuj 意為『入定』（samādhi）」（第四組動詞）
yujir yoge |「字根 √yuj 意為『結合』」（第七組動詞）
yuja saṃyamane |「字根 √yuj 意為『約束』」（第十組動詞）
這三種義項中，學者一般認為「結合」最為原始：比較語言學家指出，√yuj 和英文動詞 to yoke 同出一源，原本指「上軛」的動作，也就是將橫木套在兩頭牛的脖子上，使牠們並肩拉動犁鏵，朝同一方向前行。由「上軛」這一基本意義出發——即將橫木與牛連繫在一起——√yuj 進而引申出前述的「結合、連接」（英 to unite）之義。
基於這樣的詞源理解，在現代印度教與瑜伽文化圈中，人們往往將「瑜伽」解釋為「結合」，特別是「梵我合一」的境界。例如，《維基百科》如此說明：
「瑜伽（梵語：योग，羅馬化：yoga，直譯：『原意為「軛」或「枷」，引申為「連結」「合一」等』），源於古印度文化，義為探尋「梵我一如」的道理與方法。」
而且，這種理解亦非全然無據可依。在許多相對晚期的印度教梵語經典中，確實可以見到相應的經文支持，例如：
saṃyogo yoga ity ukto jīvātmaparamātmanoḥ |
「『個體我』（jīvātman，個體靈魂、小我）和『至上我』（paramātman，宇宙靈魂、大我）的結合（saṃyoga）被稱為『瑜伽』。」⓵
在漢傳佛教的古今文獻中，「瑜伽」同樣多被理解為「相應」，亦即「彼此契合」之意，基本上相當於上述 √yuj 三種含義中的第二項（結合）。例如《唯識述記》卷二云：「言瑜伽者，名為相應」；《丁福保佛學大辭典》亦解釋為「與物相應」⓶。甚至在某些晚期印度佛教密教經典中，也可見與以上「梵我一如」相呼應的詮釋，如《大毘盧遮那經供養次第法疏》中說：
「瑜伽者，佛身與我身無異，故言瑜伽也。」
然而，將瑜伽解釋為「結合」的說法，多見於相對晚期的著作；其中尤以「小我與大我之結合」（梵我一如）的詮釋，極可能受到中世紀不二吠檀多派（Advaita Vedānta）思想的影響，未必能代表印度宗教師們對「瑜伽」一詞最初的理解。
事實上，若回過頭來觀察大多數論書的闡述，可以發現：無論是佛教還是婆羅門教的論師，多數並不將「瑜伽」理解為「結合、相應」，而是將其理解為 samādhi，即上述 √yuj 三種含義中的第一項。此詞可譯為「入定」或「禪定」，古代常音譯為「三摩地」、「三昧」等，是指心專注於一處而不動，從而達到內在整合的狀態。這種詮釋在印度古籍中不乏有力佐證，尤其可見於相對早期的權威注疏。例如，毗耶娑（Vyāsa）在其所著的《瑜伽經注》（Pātañjalayogaśāstra）中便直言：
yogaḥ samādhiḥ |
「瑜伽即是禪定。」
與此相映，七世紀的佛教邏輯（因明）學家法稱（Dharmakīrti）在《正理滴論》（Nyāyabinduprakaraṇa）中亦體現了此種共識。書中指出：
yogaḥ samādhiḥ | sa yeṣām asti te yoginaḥ |
「瑜伽即是禪定。擁有它（瑜伽、禪定）的人，稱為『瑜伽士』。」⓷
巴利語文法傳統中的《界鬘》（Dhātumālā）亦提出相同的解釋：
yuja samādhimhi | samādhānaṃ samādhi | […] yogo, yogī |
「√yuj 意為『入定』。入定即是『集中〔注意〕』。[…]〔由此衍生〕『瑜伽』、『瑜伽士』。」
由此可見，印度古代對「瑜伽」一詞在宗教語境中的普遍理解，是將其視為「禪定」而非「結合」或「相應」⓸。甚至有許多論師明確否定將瑜伽理解為「結合」的可能性，如言主合（Vācaspatimiśra，九世紀）的《真理無畏》（Tattvavaiśāradī，即《瑜伽經注》的複注）中說：
yuja samādhau ity asmād vyutpannaḥ samādhyartho na tu yujir yoge ity asmāt saṃyogārtha ity arthaḥ |
「〔瑜伽〕表示『禪定』，依據《界讀》中『字根 √yuj 意為入定』之說。此非依其『字根 √yuj 意為結合』而取『結合』之義。」⓹
所以，與其依循常見的詮釋把瑜伽理解為「結合」，不如讓我們換個角度：下次走上瑜伽墊時，不妨試著把「三摩地」的精神帶進練習——不必總想著要把身體摺成什麼形狀，也不用刻意追求什麼梵我合一！只需靜靜感受那份專注當下、趨向內心寂靜的狀態。同時，若能藉由現代體位瑜伽的練習獲得健康、放鬆的身體，也會進一步為內心的寧靜與專注奠定穩固的基礎。
最後，引人好奇的是，大乘佛教中最重要、最具影響力的思想體系之一——瑜伽行派（Yogācāra）——正是以「瑜伽」這個詞命名的。在下一篇中，我們將看看「瑜伽」一詞在佛教經綸中的具體用例，並進一步探討這個學派名稱的由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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⓵ 此偈見於《淵生蛇神本集》（Ahirbudhnya Saṃhitā，約公元6至8世紀）以及《祭皮衣仙人瑜伽》（Yogayājñavalkya，公元9世紀至公元12世紀）。類似的定義亦見於《瑜伽頂奧義書》（Yogaśikhā Upaniṣad，約公元10至14世紀）。
⓶《一切經音義》中也曾提到，「瑜伽」除了「相應」之外尚有其他含義，但並未加以明確說明：「瑜伽，上庾朱反，梵語也，唐言『相應』。此即一義也，更有多義，故存梵語。」
⓷ 這種理解，即使在較晚期的佛教論師中亦可見其延續。例如，十一世紀超戒寺（Vikramaśīla）的中觀派學者智藏慧（Prajñākaramati）在《入菩提行論細疏》（Bodhicaryāvatāra Pañjikā）中便說道：yogaḥ samādhiḥ sarvadharmānupalambhalakṣaṇaḥ | so 'syāstīti yogī … |「瑜伽即是禪定，以『不見一切法』為相。擁有它（瑜伽、禪定）的人，稱為『瑜伽士』。」
⓸ 同時可以發現，「瑜伽」（即廣義的「禪定」）最初作為印度宗教中各派共通的核心修行方法，其意義與用法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擴展，最終衍生為泛指一切調伏自心以求解脫為目標的「實修方法」。例如，八世紀印度教吠檀多派大師商羯羅（Śaṅkara）在《薄伽梵歌注》（Bhagavadgītā Bhāṣya）中指出： mokṣasādhanānuṣṭhānalakṣaṇo yogaḥ |「瑜伽被界定為實踐通往解脫的修行方法。」值得留意的是，即便是這位提倡「梵我一如」的不二吠檀多派論師，也未將瑜伽解釋為「我」與「梵」的結合。
此外，現代廣為人知的、以身體鍛鍊為核心的體位瑜伽，其源頭可追溯至約十一世紀前後才逐漸興起的「哈達瑜伽」（haṭha-yoga）。耐人尋味的是，現存最早的與「哈達瑜伽」相關的文獻，竟是一部佛教密宗典籍，名為《成甘露論》（Amṛtasiddhi）。關於這一歷史淵源，我們將在後續文章中進一步探討。
⓹ 此外，摩陀婆（Mādhava）的《攝一切見論》（Sarvadarśanasaṃgraha，十四世紀）以及識比丘（Vijñānabhikṣu）的《瑜伽經注燈蕊》（Yogabhāṣyavārttika，十六世紀）中，均出現反駁將瑜伽理解為「結合」的論證。摩陀婆甚至指出，上述 saṃyogo yoga ity ukto jīvātmaparamātmanoḥ 這一定義中的「瑜伽」，仍應理解為 「三摩地」。此一觀點，正呼應了《哈達瑜伽之光》（Haṭhayogapradīpikā）中的說法：tat samaṃ ca dvayor aikyaṃ jīvātmaparamātmanoḥ | pranaṣṭasarvasaṅkalpaḥ samādhiḥ so 'bhidhīyate ||「那種平衡的境界，即個體我與至上我合一、所有欲念止息的狀態，稱為『三摩地』。」
